第三十四章 暑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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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暑氣
暑假的第七天,藍亦忱在院子裏發現了一只蝸牛。
它趴在石榴樹的樹乾上,很小,殼是淺褐色的,帶着螺旋狀的紋路,像一枚被遺落在樹上的、已經褪了色的舊硬幣。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,淡黃色的,在陽光下閃着濕潤的光,兩根觸角伸得很長,頂端有兩個更小的、像針尖一樣的黑點,那是它的眼睛。它正在爬,很慢,很慢,慢到藍亦忱盯着它看了快一分鐘,它才移動了不到兩厘米。但它一直在爬,沒有停過,觸角向前探一探,身體拉長,殼跟上,觸角再向前探一探,身體再拉長,殼再跟上。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,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走這條路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不确定前面有沒有危險,但它還是走了。不是因為它勇敢,是因為它想爬上去,想爬到樹乾更高的地方,想爬到樹枝上,想爬到葉子上,想吃那片最嫩、最綠、陽光照在上面會反光的葉子。
藍亦忱不知道它能不能爬到那裏。樹乾很高,蝸牛很慢,也許它爬到一半就掉下來了,也許被鳥吃掉了,也許被太陽曬乾了,也許在某個它不知道的時刻,突然就死了。但它不知道這些,它只知道爬,觸角向前探一探,身體拉長,殼跟上,觸角再向前探一探,身體再拉長,殼再跟上。它在做它該做的事,做它能做的事,做它活着唯一會做的事。藍亦忱看着它,覺得它像一個人,一個他認識的、正在做着自己該做的事、能做的事、活着唯一會做的事的人。那個人在廚房裏,在竈臺前,在切菜,在炒菜,在煮湯,在把做好的菜裝進盤子裏,在把盤子端到餐桌上,在把筷子擺好,在把椅子拉開,在叫外公吃飯,在叫藍亦忱吃飯。他每天都在做這些事,從三月做到六月,從春天做到夏天,從沈硯洲的外公住院做到出院,從藍亦忱第一次來到丁香路12號做到藍亦忱已經分不清這裏是沈硯洲的家還是自己的家。
“吃飯了。”沈硯洲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。藍亦忱最後看了一眼樹乾上的蝸牛,它還在爬,觸角向前探着,身體拉長着,殼跟随着。他轉身走進了屋。餐桌上擺着三個菜——清炒空心菜、絲瓜炒蛋、一碗冬瓜排骨湯。外公已經坐好了,手裏拿着筷子,正在夾一塊排骨。他夾得很慢,筷子在排骨上滑了一下,沒夾住,又夾了一下,還是沒夾住。藍亦忱走過去,用公筷幫他把排骨夾到碗裏。老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低下頭,開始啃那塊排骨。他啃得很仔細,把骨頭上的每一絲肉都啃乾淨了,連骨頭縫裏的都不放過。啃完之後他把骨頭放在桌上,用紙巾擦了嘴,繼續喝湯。
藍亦忱在他旁邊坐下來,拿起筷子,開始吃飯。空心菜很脆,絲瓜很軟,排骨很爛,湯很鮮。他吃着這些菜,覺得它們和昨天的不一樣,和前天的不一樣,和前天以前的所有天都不一樣。不是菜的味道變了,是他的舌頭變了。他的舌頭在這七天裏被沈硯洲做的飯重新訓練了,它學會了分辨空心菜是今天早上買的還是昨天買的,學會了分辨絲瓜炒蛋裏的蛋是土雞蛋還是洋雞蛋,學會了分辨排骨湯裏的鹽是海鹽還是井鹽。它變得很挑剔,很敏感,很不講道理。它會在吃到一口不好吃的菜時皺起來,會在吃到一口好吃的菜時舒展開來,會在吃到沈硯洲做的菜時發出一種只有藍亦忱自己能聽到的、滿足的、像貓被撓下巴時發出的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“下午去超市。”沈硯洲說。藍亦忱擡起頭看着他。“超市?”
“嗯。家裏沒醬油了,紙巾也用完了,順便買個西瓜。”
藍亦忱把嘴裏最後一口飯咽下去,放下筷子,點了點頭。
下午三點,太陽最烈的時候,他們出了門。沈硯洲開車,藍亦忱坐在副駕駛,空調開着,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,吹在藍亦忱的手臂上,涼涼的,很舒服。車窗外面的世界被熱浪扭曲了,遠處的 buildings 在空氣中晃動着,像在水底看到的畫面。路面上的瀝青被曬得發軟,踩上去會留下腳印,車輪碾過的時候發出一種黏黏的、像在撕膠帶一樣的聲音。超市不遠,開車十分鐘就到了。沈硯洲把車停好,兩個人下了車。超市的門一開,冷氣從裏面湧出來,撲面而來,藍亦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他穿着短袖短褲,在院子裏曬了一上午的太陽,皮膚還是燙的,冷氣一吹,燙和冷在他身上打了一架,冷贏了。
他們推了一輛購物車,沈硯洲推着,藍亦忱走在他旁邊。超市裏的人不多,周二的下午,該上班的在上班,該上學的在上學,只有他們這種放暑假的、退休的、不用上班上學的,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。藍亦忱看着貨架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商品,覺得它們和他在三月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——一樣的牌子,一樣的位置,一樣的價格。但他不一樣了,三月他第一次和沈硯洲來超市的時候,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二十厘米,沈硯洲推着車,他走在旁邊,手背偶爾碰到手背,兩個人都會不自覺地縮一下,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。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是零厘米,沈硯洲推着車,他走在旁邊,手臂貼着沈硯洲的手臂,肩膀靠着沈硯洲的肩膀,手背碰着手背,不縮了,不假裝了,碰了就碰了,碰到了就握着,握着就走完了整條過道,從調味品區走到紙巾區,從紙巾區走到水果區。
“西瓜。”沈硯洲停下來,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西瓜。西瓜很大,很圓,綠色的表皮上有一條一條深綠色的紋路。沈硯洲拍了拍其中一個,聲音很脆,很響,像是拍在一個空心的大鼓上。他又拍了拍旁邊那個,聲音更悶一些,像是拍在一個實心的球上。他選了第一個,把它放進購物車裏。
藍亦忱看着那個西瓜,覺得它像一個很大的、綠色的、圓圓的、很沉的、可以吃的不可以踢的球。他在想,如果把這個西瓜從山坡上滾下去,它會滾多遠?會碎嗎?會變成多少瓣?每一瓣會有多大?夠幾個人吃?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,大概是太熱了,熱到腦子不好使了。
“走了。”沈硯洲推着車繼續往前走。藍亦忱跟在他旁邊,沒有再想西瓜的事。
結賬的時候,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,紮着馬尾,戴着口罩,眼睛很好看,很大,很亮。她掃完所有商品的條碼,看了看沈硯洲,又看了看藍亦忱,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把東西裝進袋子裏。“一共一百二十三塊六。”沈硯洲拿出手機付了錢,拎起袋子,藍亦忱抱着西瓜,兩個人走出超市。
熱浪又湧上來了。藍亦忱眯着眼睛,把西瓜抱得更緊了一些。西瓜很涼,從超市的冷氣裏剛出來,表皮上還凝着一層細細的水珠,貼在他的肚子上,涼涼的,很舒服。他把西瓜往上颠了颠,換了一個姿勢,繼續抱着。
回到家的時候,外公還在午睡。沈硯洲把東西放進廚房,藍亦忱把西瓜放在水槽裏,打開水龍頭沖了沖,西瓜表面的灰塵和水珠一起被沖走了,露出下面翠綠的、亮晶晶的、像塗了一層蠟一樣的表皮。他關了水龍頭,用手指在西瓜上彈了一下,聲音很脆,很響,和沈硯洲在超市裏拍的那個聲音一樣。
“切嗎?”藍亦忱問。
“等外公醒了再切。”藍亦忱點了點頭,把西瓜從水槽裏拿出來,放在餐桌上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,看着那個西瓜。西瓜很圓,很綠,很安靜,像一個正在等待被切開、被吃掉、被消化、被排洩的、不知道自己即将面臨什麽的、無辜的、可憐的西瓜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裏。蝸牛還在石榴樹上,比上午爬高了一些,已經爬到了第一個樹枝的分叉處。它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,淡黃色的,觸角還是伸得很長,頂端那兩個針尖一樣的黑點還是那麽亮。它正在休息,身體縮在殼裏,只露出一點點觸角,像是在試探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,是否值得繼續爬。
藍亦忱蹲下來,看着它。他想跟它說——你爬得很慢,但你一直在爬,你會爬到的,你會爬到那根樹枝上,會爬到那片葉子上,會吃到那片最嫩、最綠、陽光照在上面會反光的葉子。我相信你。但他沒有說,因為他怕吓到它。蝸牛很膽小,一點點聲音、一點點震動、一點點風吹草動,都會讓它縮回殼裏,很久很久不敢出來。他不想讓它縮回去,他想讓它繼續爬,觸角向前探,身體拉長,殼跟上。他在心裏默默地為它加油。
“在看什麽?”沈硯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藍亦忱站起來,轉過身。沈硯洲站在廚房門口,手裏拿着兩杯水,杯壁上有水珠,在陽光下閃着光。
“蝸牛。”
沈硯洲走過來,蹲在藍亦忱旁邊,看着樹乾上的蝸牛。它又開始爬了,觸角向前探,身體拉長,殼跟上。兩個人蹲在石榴樹下,頭挨着頭,肩并着肩,一起看着一只蝸牛在樹乾上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、不放棄地爬着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他們兩個人罩在同一個光圈裏,他們的影子在地上重疊着,變成了一個很大的、分不清是兩個人的還是一個的、像一棵樹一樣的影子。
“它爬得好慢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但它一直在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會爬到的。”
沈硯洲偏過頭看着藍亦忱,藍亦忱也偏過頭看着他。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,近到藍亦忱能看清沈硯洲額頭上的汗珠,一顆一顆的,圓圓的,亮亮的,像很小很小的、透明的、正在慢慢滾落的珍珠。
“會的。”沈硯洲說。藍亦忱看着他,笑了起來。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,是真正的、眼睛也彎了的、牙齒露出來了的、像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一樣的那種笑。他笑得很開心,開心到沈硯洲也笑了起來,和他一樣的笑,眼睛也彎了,牙齒也露了,嘴角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
兩個人蹲在石榴樹下笑着,蝸牛在他們頭頂的樹乾上爬着,陽光在他們身上照着,蟬在他們周圍叫着。外公在屋裏睡着,西瓜在餐桌上等着,超市買回來的東西在廚房裏待着,醬油在等着被打開,紙巾在等着被拆開,西瓜在等着被切開。所有的一切都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,做着它們該做的事,等着它們該等的人。
藍亦忱站起來,把沈硯洲也拉了起來。兩個人走進屋,外公已經醒了,坐在床邊,正在穿拖鞋。他穿得很慢,左腳穿好了,右腳還沒穿好,鞋帶卡在腳背上,他彎着腰,手指在鞋帶上摸索着,怎麽也解不開。
藍亦忱走過去,蹲下來,幫他把鞋帶解開,重新系好。他系了一個普通的蝴蝶結,不是沈硯洲那種越拉越緊的結,只是一個普通的、對稱的、像兩只蝴蝶翅膀一樣展開的結。他系完之後擡起頭,外公正看着他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很暗,但很溫和。
“好了,外公。”
老人點了點頭,扶着床沿站起來,慢慢地走向客廳。
藍亦忱跟在他後面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,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穩,每一步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才邁出去的。他走到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來,拿起遙控器,打開了電視。中央三套,唱歌的節目,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,聲音沙啞的,和老人的聲音有點像。
沈硯洲從廚房裏端出切好的西瓜,放在茶幾上。西瓜切成了月牙形的塊,紅瓤綠皮,籽已經剔掉了,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,在白色的盤子裏擺成一圈,像一朵很大的、紅色的、正在慢慢綻放的花。老人拿起一塊西瓜,咬了一口,汁水從他嘴角流下來,滴在他的衣服上,在淺灰色的棉質面料上洇出一個深色的、圓圓的、正在慢慢擴大的印跡。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,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,然後繼續吃。
藍亦忱拿起一塊西瓜,咬了一口。很甜,很涼,很脆,汁水很多,從他的牙齒間湧出來,在他的舌頭上炸開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、紅色的、甜的、涼的、正在爆炸的煙花。他把西瓜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,又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他吃了三塊,第四塊的時候,他停下來,看着手裏的西瓜。
他在想,這個西瓜是什麽時候長大的?在它還是種子的時候,被埋在土裏,吸了一個春天的水,曬了一個春天的太陽,在一個他不知道的清晨,從土裏鑽出來,長出兩片嫩綠的葉子。然後它繼續長,長出更多的葉子,開出黃色的花,花謝了,結出小小的、綠色的、毛茸茸的果實。那個果實一天一天地長大,從綠色變成深綠色,從深綠色變成翠綠色,從毛茸茸變成光滑,從硬邦邦變成脆生生。然後它被人從藤上摘下來,裝上卡車,運到超市,堆在貨架上,被沈硯洲拍了兩下,被放進購物車裏,被藍亦忱抱回家,被沖洗,被切開,被裝在盤子裏,被端上桌,被藍亦忱咬了一口,在藍亦忱的嘴裏碎成無數小塊,被他的牙齒磨碎,被他的舌頭攪拌,被他的喉嚨咽下,滑進他的胃裏,在胃酸中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融化,變成養分,變成能量,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他變成了西瓜,西瓜變成了他。
他想到這裏,笑了起來。不是因為他覺得這個想法好笑,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世界很奇妙——一個西瓜,從一顆種子開始,經歷了那麽多,走了那麽遠,最後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那顆種子還是那個西瓜,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,也許他是一棵正在長大的、開着黃色的花、結着小小的、綠色的、毛茸茸的果實的西瓜苗。沈硯洲每天給他澆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捉蟲,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長大,從嫩綠到翠綠,從毛茸茸到光滑,從硬邦邦到脆生生。然後在他最甜、最脆、汁水最多的時候,把他摘下來,切開,吃掉,讓他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
他們互相變成彼此身體的一部分,從三月開始,從走廊上的那一眼開始,從食堂裏的紅燒肉開始,從車裏的草莓牛奶開始,從便利貼上的字開始,從發情期握着的手開始。他們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喂給對方,把自己的時間、精力、注意力、關心、擔心、想念,所有能給的不能給的、想給的不想給的、給了會後悔不給也會後悔的,全部給了對方。對方吃了,消化了,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然後他們發現,自己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對方的了。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,地下的根已經纏繞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誰的。它們只是在黑暗中互相纏繞着,交換着水分和養分和溫度,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時候,在所有看不到的地方,在每一個無人注視的時刻,它們在做着只有它們自己知道的事——生長,纏繞,交換,等待。等待着有一天,地面上那兩棵樹長得足夠高了,高到可以在風中互相觸碰的時候,它們的觸碰不是第一次,不是初次見面的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、怕被拒絕的觸碰,是重逢,是老朋友見面,是兩根已經在地底下纏繞了很久很久的根須,終于在地面上看到了彼此的樣子。
“還要嗎?”沈硯洲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。藍亦忱回過神來,看着手裏的西瓜,已經被他吃完了,只剩下一塊綠色的皮,彎彎的,像一個月牙。
“要。”他說。沈硯洲又遞給他一塊,他接過去,咬了一口。很甜,很涼,很脆,和剛才那一塊一樣的甜,一樣的涼,一樣的脆。但藍亦忱覺得這一塊比剛才那一塊更好吃,因為這一塊是沈硯洲遞給他的,沈硯洲的手在西瓜皮上留下了溫度,那個溫度比他手心的溫度低一些,比西瓜的溫度高一些,不高不低,不冷不熱,剛剛好。
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客廳的地板上,落在地毯上,落在茶幾上,落在盤子裏那些還沒吃完的西瓜上,把它們照得發亮,紅瓤更紅了,綠皮更綠了,籽更黑了。電視裏的人還在唱歌,還是一首很老的歌,聲音沙啞的,和老人的聲音有點像。老人已經靠在沙發上睡着了,手裏還拿着一塊西瓜,西瓜從他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毯上,紅色的瓤朝下,綠色的皮朝上,像一個翻了個身的、正在睡覺的、綠色的、彎彎的小船。
沈硯洲走過去,把西瓜從地毯上撿起來,扔進垃圾桶,用紙巾擦了擦地毯上的汁水。然後他把老人手裏的西瓜也拿走了,用紙巾幫他擦了手,把毯子蓋在他身上,把邊角塞進肩膀和靠墊之間的縫隙裏。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輕,很慢,很仔細,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樣。
藍亦忱看着他的背影,覺得這個背影比三月的時候厚了一些,不是胖了,是穩了。一個人累的時候,肩膀會塌,背會彎,整個人會縮成一團,看起來很小。一個人不累的時候,肩膀會直,背會挺,整個人會舒展開來,看起來比實際的身高更高,比實際的體重更重,比實際的存在感更強。沈硯洲現在就是這樣的,肩膀直着,背挺着,整個人舒展開來,像一個正在從冬眠中醒來的、伸着懶腰的、準備迎接夏天的熊。
藍亦忱站起來,走到廚房,把剩下的西瓜用保鮮膜封好,放進冰箱。他把水槽裏的西瓜皮清理乾淨,扔進垃圾桶,把竈臺上的水漬擦乾,把抹布洗好,疊好,搭在水龍頭上。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輕,很慢,很仔細,和沈硯洲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,一模一樣的節奏,一模一樣的認真。他在學他,不是故意的,是自然的,像一棵樹長在另一棵樹旁邊,它的枝葉會朝着那棵樹的方向伸展,不是因為它在學,是因為它在長,朝着光的方向長。沈硯洲是他的光,從三月開始,從走廊上的那一眼開始,那道光就一直照着他,照着他的臉,照着他的手,照着他的心,照着他身體裏每一個還在沉睡的角落。那些角落被光照亮了,溫暖了,喚醒了,開始長出新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麽,但他知道它們很好,很嫩,很綠,像春天剛鑽出土的幼苗,需要被小心地呵護,需要被耐心地等待,需要被溫柔地對待。
他轉過身,沈硯洲站在廚房門口,靠着門框,手裏拿着那杯沒喝完的水。他看着藍亦忱,嘴角彎着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
“洗好了?”沈硯洲問。
“嗯。”
“抹布也疊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搭在水龍頭上了?”
“嗯。”
沈硯洲看着他,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。他走過來,站在藍亦忱面前,伸出手,把藍亦忱額前的碎發撥到了一邊。他的手指從藍亦忱的眉骨上劃過,指腹的薄繭在皮膚上留下了一種粗糙的、溫暖的、像砂紙一樣的感覺。不疼,很舒服,像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刷子,在他臉上畫着什麽。
藍亦忱閉上了眼睛。沈硯洲的手指在他臉上繼續移動着,從眉骨到太陽xue,從太陽xue到顴骨,從顴骨到嘴角。他在描摹藍亦忱的臉,用他的手指,一筆一劃地,像在畫一幅很重要的、不能出錯的、需要用很多時間和耐心去完成的畫。他畫了很久,久到藍亦忱以為他永遠不會停下來了。但他停了,手指停在藍亦忱的嘴角,那個和沈硯洲一樣左邊比右邊高的弧度上。
藍亦忱睜開眼睛。沈硯洲的臉離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沈硯洲瞳孔裏自己的倒影——一個閉着眼睛的、被手指描摹着嘴角的、看起來很安靜、很安心、很幸福的人。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嘴角有沒有彎,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是彎着的,左邊比右邊高,和沈硯洲一模一樣。
“藍亦忱。”沈硯洲說。
“嗯。”
“暑假還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可以慢慢來。”
藍亦忱看着沈硯洲的眼睛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亮,和三月走廊上那一眼一樣的亮,和四月谷雨那天的雨水一樣的亮,和五月發情期握着的手一樣的亮,和六月夏至那天的蟬鳴一樣的亮。它一直是亮的,從三月到六月,從春天到夏天,從走廊上的那一眼到廚房裏的這一刻,它一直是亮的,沒有滅過,沒有暗過,沒有在任何一次風暴中被吹滅過。
藍亦忱伸出手,握住了沈硯洲的手,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,掌心貼着他的掌心,溫度交換着溫度。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,握住了他的,力度剛好,不緊不松,和三月在隧道裏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力度,一模一樣的角度,一模一樣的溫度。
“好。”藍亦忱說。
窗外的蟬在叫,一聲接一聲的,很響,很長。夕陽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磚上,兩個瘦長的、靠得很近的、像兩棵靠得很近的、枝葉在風中會互相觸碰的樹。它們在牆上靜靜地站着,頭挨着頭,肩并着肩,根連着根。藍亦忱不知道它們的根有沒有連在一起,但他希望它們連在一起了。他希望在地下,在泥土裏,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,那些細細的、白白的、柔軟的、像頭發絲一樣的根須,已經纏繞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誰的。它們在黑暗中互相纏繞着,交換着水分和養分和溫度,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時候,在所有看不到的地方,在每一個無人注視的時刻,它們在做着只有它們自己知道的事——生長,纏繞,交換,等待。
等待着有一天,地面上那兩棵樹長得足夠高了,高到可以在風中互相觸碰的時候,它們的觸碰不是第一次,不是初次見面的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、怕被拒絕的觸碰,是重逢,是老朋友見面,是兩根已經在地底下纏繞了很久很久的根須,終于在地面上看到了彼此的樣子。
藍亦忱看着牆上那兩個影子,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不大,但很真,從心裏長出來的,沒有被任何人要求,不需要給任何人看,只是他自己想笑,所以就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沈硯洲也笑了起來,和他一樣的笑,眼睛也彎了,牙齒也露了,嘴角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
兩個人站在廚房裏,手牽着手,笑着。蟬在窗外叫着,夕陽在牆上畫着他們的影子,冰箱在嗡嗡地響着,水龍頭在滴水,滴答,滴答,滴答,像鐘表在走,像時間在流,像心跳在跳。
藍亦忱把沈硯洲的手拉起來,貼在自己的臉上。沈硯洲的掌心貼着他的臉頰,溫度比他臉的溫度低一些,涼涼的,很舒服。他閉着眼睛,感受着那個溫度,覺得它可以一直待在那裏,待到他老了,頭發白了,牙齒掉了,臉上的皺紋深了,皮膚松了,它還可以在那裏,在那個位置,在那個角度,在那個溫度,不高不低,不冷不熱,剛剛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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